牵引风筝的那根线

父亲已经过世了两年多了。这两年来,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到他,我的心似乎就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。其实,他那一声声的叹息,在我这一生中都如一根线,将我命运的风筝一直牵引。此时此刻,我的心在寻觅:父亲,你在哪里?

·        生不逢时,怀才不遇

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叹息声,是我在学龄之前,那时,每当哥哥贪玩而不好好读书,父亲就对我们讲起他童年那令人叹息的故事:他的母亲在他只有12岁的时候就过世了,不久,父亲娶了继母,而这个女人生性懒惰,嫌弃这些孩子,于是,两个姐姐被送人做了童养媳,而继母对留在身边的他和九岁的弟弟不闻不问,由他们自生自灭。

据说,父亲上学时,读书非常用工,但常因没钱交学费而到街上摆起了小摊儿。……我困惑的是,他的父亲不是与孩子们住在一起吗?为什么不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呢?这个懦弱的男人是怎么让我儿时的父亲熬过来的呢?我只知道父亲最后考取了北京工业学院。

每次,父亲讲这个故事时都会落泪,他童年的经历到底藏着多少辛酸,多少叹息呢?后来又如何在他身上打下烙印,并伴随着他整个人生的每一段路径呢?其实,我的父亲非常有才华,他曾经获得一项国家的重大发明奖。可是。他生不逢时,因为那是一个不尊重知识的时代,而且一切个人的成就都要归功于共产党的领导、集体的帮助。

于是,父亲的个人奖金被挪用为单位的经费、集体的奖品,他的个人发明奖的奖金落到他的手上只有:一个小瓷杯、一条小毛巾!而且,他的才华,不仅没有被重视,他也没被重用,甚至更遭人嫉妒、排挤。有人风言风语地说:“这人只拉车,不看路,思想上不追求上进,是个政治上的糊涂虫。”

升官提职,没有他的份,甚至人人都加工资,他还是靠边站,母亲实在看不过去,就跑到他的单位去,气急败坏地找他的领导,大发了一顿牢骚。领导怕把事情闹大,勉强给父亲加了工资。但在父亲的心里,总有一种怀才不遇的郁闷,我的耳边也更多响起他叹息的声音。

渐渐地,父亲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家庭。那个时候,父母的工资不高,不仅要维持全家人的温饱,而且还要赡养老人,那费用就佔据了父母一半的收入。常常在深夜,我听到父母在悄悄私语:“还有半个月,我们是不是再找单位的互助组借钱呢?”,父亲觉得,反正自己的才华都无施展之处,还不如干脆学点裁缝以节省开支。

父亲非常聪明,自学能力极强,所以学起裁缝来也能无师自通。他买了一本裁缝书,一边读,一边照着葫芦画个瓢,不久,他就为全家人裁出一件件合身的时装。而母亲天性手巧,会缝会绣,于是,我因父母做的时装,在小朋友当中出尽风头。虽然我的许多衣服都是旧衣改制,但在孩子群中仍然是最时髦、最漂亮的。但在那一件件衣服的背后,又隐藏了父亲多少的辛酸和叹息呢?

·        目标转移,望女成凤

当我渐渐长大,父亲将他自己的梦想转移到我的身上。不过,那是一个读书无用的时代,孩子不论读多少书,高中毕业后,都会被赶到农村去当农民。父亲纵然在我身上再有理想,也只能怀着无处施展的遗憾而暗自叹息。有一天,一件小事改变了我的一生。

我从小就喜爱出风头,闲得无聊的时候,就想个歪点子,让平淡的生活漾起一阵阵涟漪。起先,我邀起一帮女同学到学校宣传队去唱歌跳舞,但因我个子高挑,就常被冷落。于是,我又鼓动大家和我一起报名去学游泳。没想到,这无心插柳之举,却让我轻而易举地踏入泳坛,成为职业游泳选手。

其实当时,我并不喜欢游泳,而且非常怕水,连头都不敢埋在水里,只因闲得发慌,就在游泳池中混了几个月,没想到,我却稀里糊涂地学会了,而且还可以游一千米。我似乎与生俱来就有这种学习能力。有一天,我们和其他几个学校游泳队员们在一起游泳练习,一个湖北省中心体校教练走过来说:“你们从这岸一起游到对岸,看谁最先游到!”

我生来就好强,就使尽吃奶的全力游到对岸,那个教练就把我从水中叫上岸来,对我上下打量一番,说:“你等通知,就来报到吧!”于是,我就糊里糊涂地进入湖北省中心体校,后来,我又稀里糊涂地成为教练的培养对象,几年后,我被军队体工队看上,同年就稀里糊涂地进入八一游泳队。

那几年,我的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。但细想一下,我走上泳坛,并非巧遇,而是父亲在我的身上编织起他的梦想:他渴望我有一天能进入国家队,能参加亚运会、奥林匹克。……看着父亲对我有那么高的期望,我不仅感到困惑,也感到压力非常大,我渐渐地从喜欢游泳,变成害怕比赛。

那时,我们每个星期都有测验比赛,父亲对我的要求是:只能进步,不能退后!那段日子,每一周对我来说都十分煎熬,只要我退步0.5秒,父亲就会用他能够想出来的、最能贬损、刺痛人心的话来骂我,甚至咬牙切齿地打我。那段日子,我心中的压力实在太沉重。

父亲心中那怀才不遇的郁闷似乎像一把沉重的钥匙,他企图要开启他曾经的抱负;但他那望女成凤的梦想又好像一把沉重的锁链,紧紧地锁在我的身上。这锁链让我窒息,那钥匙令父亲叹息!当然,我也有让父亲扬眉吐气的时候,那是在我考取大学以后的那几年,我常常看到父亲洋洋得意地在同事、朋友吹嘘他的女儿,眼睛里绽放着光芒,语气中带着骄傲和霸气。……

·        他的叹息,我的益处

不过,凡事都有两个方面,父亲的叹息,虽然带给我困扰,但也对我十分有益。若不是他的叹息与唠叨,若不是我竭力想让他高兴,我大概会和其他儿时的同伴一样,在蹉跎岁月里浪费了大好光阴。到后来,我在美国,若不是父亲天天在我的耳边叹息,我大概不会重回学校而获得执照和自食其力的能力。

不过,父亲的叹息也拦阻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考取大学的那一年,我很想去学一些时髦的专业,如新闻、法律或经济管理等,但他执意让我进入老掉牙的中文系。他觉得,中文,就好像万金油,不仅毕业分配,哪里都需要,而且还会有机会靠着笔杆子而直步青云。他在我身上总是有编织不完的梦。

我毕业的那一年,父亲已为我安排好一切,他执意让我到大学里去做研究或教书。他认为,在大学中,我有一天会当教授,而且这个职业最清高,最具有深造升迁的潜力。于是,父母送礼托人,凭借别人的权力,将我分配到华中理工大学语言研究所。

其实,我生性外向,耐不住寂寞,根本不是做研究的料,我的梦想其实是做一名记者,但是,为了不让父亲叹息,为了实现他的梦想,我不仅接受了这个工作,甚至还在他面前表现我特别喜欢这份工作。我希望父亲开心!每一天,当我郁闷孤独地在校园漫步,我的心都在呐喊:我的一生为什么要去实现父亲的梦想呢?

这时,一个改变我人生的男人出现在面前,他就是我未来的丈夫,被我父亲誉之为:“双高(高个子、高学位)女婿”于是,我们快速地恋爱,快速地结婚,从恋爱到结婚,仅仅只花了15天。其实,我心里知道,这桩闪婚最根本的原因,是我想逃离那个困境。如果我结婚去美国,这不仅会让我呼吸到自由的空气,更可以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,同时,还会让父亲欢喜不已。这婚姻,真是“双赢”!

但其实,我的人生,还是像一只风筝,不管飞到何处,这另一头的线儿仍在父亲的手中。即使我飘扬过海,来到美国,但他的喜乐、他的叹息仍然牵引着我生活中的每一个决定。其实,我来到美国后不久,先生就拿到了博士学位,也得到非常好的工作,几年后,我们拿到了绿卡,也有了自己的房子、车子和儿子。

那时,我想在家安逸地相夫教子,做一个贤妻良母。但父母来美探亲,父亲的叹息又一次改变了我的人生决定,我遵照父亲的心意,把年幼的小儿子交给他,自己又一次回学校读书。如果没有他的叹息,我大概会失落在家庭里,将自己的天赋和潜力荒废在安逸中、琐事里。可以说,父亲在我这一生中,都在用他的欢笑和叹息牵引着我的心。

 

·        当船儿到达目的地

父亲第二次来美国的时候,我已经读完书,拿到执照,并有了一份好工作。那一次,我决定让父亲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。我给父母买了东部旅游团、大峡谷旅游团的票,让父母游遍美国最具特色的名胜之地,我只想听到父亲的欢笑声,我期待他从此以后都不再叹息。但这一天似乎来得太迟。

有一天,我陪父亲去散步,他走着走着,步子开始有些不稳,而且还有些气喘吁吁。在不知不觉中,父亲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,他的健康状况也急剧下降,而且眼花耳聋,以至于我很难再与他交心谈心。
有一次,我问他:“爸爸,你不是说,等你以后有时间要写自传吗?但你现在为什么不写呢?”我想挑动他起来面对昔日的梦想。

父亲摇摇手说:“我老了,不中用了!”父亲似乎不愿再谈到过去的梦想,他的雄心壮志似乎随年岁的推移而逝去。此时的父亲就像一艘远航万吨轮,虽然被造时赋予了远航的目标。但是,当船儿到达自定的港口,停泊一段日子以后,他就忘记了自己最终的远航目的地,时间久了,就失去了原动力。

此时,我常常听父亲说:“我现在是白天盼黑夜,黑夜盼天亮!”即使生活早已进入小康,但我还是常常听到他的叹息。生活,对他来说,再无盼望和目的,这才是人生最悲哀的结局!

有一次,我问父亲:“爸爸你为什么还要叹气?”他说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当我叹气的时候,我里面的压力才会减轻稍许。”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年,我与他最后一次谈心,他叹息地说:“我什么都已有了,我的儿女、孙女都非常成气,我现在又住上新房子,新买了一个大彩电。我这一生,足矣!”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叹息。

 几天以后,父亲不幸跌倒,住院,开刀,然后进入昏迷。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,似乎又在我预料之中。临终前,我跪在父亲的床前,看到他无奈和无助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他的梦想早已扼杀在衰老的躯壳里。人无目标,活着也失去了意义。这是他的健康状况急剧下降的真正原因!此刻,他已休眠在植物人的状态中,血压,是用药物维持,呼吸,依赖呼吸机掌控,他身体中的各个器官都已开始衰竭。

此刻,他已无法叹息,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。他所有的才华、理想、梦想、骄傲都将随着生锈的躯壳而停止、逝去。看着父亲在病床上苟延残喘,我做了一个决定:抓住他的手,代替他做决志祷告:“爸爸,如果你同意我的祷告,就动一动你的指头,或动一动你的眼睛。”

我看见父亲的手不仅微微颤动,他的全身也开始扭动,一团泪水正在眼角滑动,他用尽他最后的余力,使自己的生命仍有意义。周围的人惊呼起来:“他活了,他活了!”两天以后,父亲还是走了,带走了他的欢笑,也带走了他的叹息。我的心像断了线的风筝,随风漂移。

  

·        风筝,真的断了线吗?

一位姐妹发给我一个短信,她在异象中看到我父亲在天上正在玩滑板。他看上去十分年轻,而且非常快乐!这个短信给了我极大的安慰:一生都在叹息的父亲终于过上只有欢笑、没有叹息的日子!我确信,此刻,父亲已经抓着耶稣的手,从此永不叹息!

当父亲走了,我这只风筝似乎断了线,我的心常常不知不觉就飘落在无尽的思念里。假如我真的是一只风筝,父亲走了,这根线就应该在耶稣的手中。这线不再是束缚,也不再带给我叹息,因为祂知道如何牵引我,让每件事都与我有益。

风筝,在蓝天上飘逸,线儿,从天上牵引。此刻只见,蓝天,白云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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